寒。

半吊子。

对《难言》的一点点感想(。

《难言》是看过最长的叶皓。

喜欢皓哥很久,看过的他的相关文却很少,一是总怕让他打酱油的文里写出彻头彻尾小人,再看这种结局未免难受,二是自己戴着粉丝滤镜,也摸不清楚对皓哥的作为怎么下判断,结果就是一直没有涉足。看《难言》时已经更了一大半,刚好是皓哥已经分了手,“和陈夜辉站在了一起”,也在想皓哥会不会后悔,有没有怨恨过自己的alpha?他连叶修的人都不欲见,把孩子这么条命也独自担着,坚强得像个没有a也过得有条有理的omega,偏偏在一条毯子上露了怯,塑料袋裹一层又一层,借着针织物聊以慰藉;他一个人养一个长势不好的小小胎儿,连一点示弱都不肯有,趁周五去医院输液到半夜,在椅子上窝到天亮,看的时候心里揪得慌。

后来往前翻,小少年刚刚在嘉世过春节,按理说发//情期算个暧昧时刻,又是被自己仰慕的队长标记,怎么看都是生活里一点点亮色,可一想到他是看抑制剂太贵压根没有准备,本打算靠只廉价工具自己捱过去,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酸。分化的性别也好,阴魂不散的哥哥也好,我很难想他到底从自己苦巴巴的那些日子里攒了多少爱慕,才碰到这么一个肯交出去的人?

这时候看在宿舍的那段对峙就格外戳心,非要把彼此的爱意都摔得血淋淋的,叶修难免在情绪上钝一点,言语冲动,再加上怒火攻心,自然拂袖而去;皓哥却是太敏感,不晓得他的难受到底是从八面玲珑应付记者时攒下来的,还是被“你们omega啊”一句话骤然点起,或者干脆是被alpha误解、被哥哥逼迫的情绪全砸在心里,顺着诊断书熊熊烧起来——可他怎么可能不爱这个孩子呢,即使在巷子里被扯得披头散发见了血,都还要把胎儿好好地护着,就像感受到熟悉信息素的时候,明明就是发自本能的反应,他也明明那么爱他。

最爱看的其实是辰妹儿出生不久那几章,皓哥和老叶重新住在一起,说是为了照顾女儿给她alpha的信息素安慰,我看着就是心照不宣,两个人没谁说得出对爱意的否定,又好巧不巧对对方抱着难言的误解,还说不出口,当然干脆都三缄其口。但就这么好,即使觉得对方对自己失了爱意,也要贪慕待在一起的时刻,本身就是爱情。每幅画面的描写简直都如有实质,不管是手忙脚乱搜索“小孩子为什么无故大哭”,还是看每一天都更可爱、像暖融融的小太阳一样的小丫头软乎乎地叫“daddy”,都太明亮、太美好了,适合皓哥这样在暗处泥泞里慢慢过来的人,一点点光明他都能拾掇得很好,最终也一定不会漏掉一点。

大概就是因为对皓哥的这种认知,看林睿的那几章心里不舒服,但居然真的没有太难受,像叶修回答时说的,“他是我太太,图我喜欢”,看配角上蹿下跳时意外有一种很畅快的感觉,就好比即使老叶知道那一拳是演出来了,即使他觉得皓哥是后悔当年的事情——像皓哥觉得他没有真心一样,他们还是会继续过下去,跟世间婚姻里的争执和摩擦一样,不过大了一点,闹得久了一点,哪对恋人没有摩擦呢。

……翻来覆去记得的只有片段,没来得及翻,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感受,借皓哥的表情包作结吧(……)。
[叶辰辰双手打call.gif]



谢谢老师创作出这么好的他们。打扰啦。 @鞘息

分割线(???)

划一条分割线…高三集训太忙,长篇只能慢慢拖着写。沉迷凹凸,大概能搞出短打来(做梦。

The Fallen.㈤

肖海洋把陶然一路跟到档案室,难得一声腔也没开,在走廊上簌簌的脚步声格外匆忙,即使明知经过打扫并不会有粉尘,还是让人陷入一种恍若隔世穿越光阴的错觉。

陶然打开玻璃柜门,极其敏锐地从那些标好时间案情的牛皮纸袋上掠过,随后把停在了十四年前的一类上,他逡巡的手指在那堆一模一样沉默以对的皮囊上飞快滑走,很快就抽出一个文件袋,拎在桌上。

此刻他脑子有点嗡嗡作响,多半是那次挖苏落盏的案子太狠,翻旧账翻出了后遗症。

肖海洋闷声不响站在一边,等陶然抬起眼睛看他又指指卷宗才幡然醒悟,把刚刚那段耳语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陶副,我认为这件案子和十四年前的儿童灭口案十分相似,家长都是发现孩子不见了前来报案,而且失踪非常莫名,不过十四年前抓获凶手太快,结案也非常顺利,没有深挖人际关系这一层。”

陶然皱眉:“那么多儿童绑架案,怎么偏偏觉得和十四年前那个相像?”
肖海洋:“首先,年龄相近,都是十一至十三岁的男孩;其次,身份的选择,父母是农民或进城务工的农民,对孩子管教关注很低;最后,报案原因也很吻合,都是在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中不见。我认为这其中关系值得商榷一下。”

陶然点头,本想着挖掉范思远这棵毒草近段时间能安定一些,但他倒也没忘,世界上远不止一个范思远——欲求无穷无尽,饕餮也永不知餍足,罪恶本身是人性的一部分,既然有人循规蹈矩地守着法则,也一定有人肆无忌惮地踩在血肉上。

他琢磨这事儿得给陆局打报告,提旧案出来重审,骆闻舟早不知道和费总溜哪儿挥金如土去了,就只简单发了个短信大概讲清,一转头就呼陆局去了,那边问了两句情况,换肖海洋来解释清楚。

肖海洋这孩子有个毛病,一和领导说话就立正,明明人看不见他也站得笔直,陶然看看他绷成一线的僵直背部,再一回想某骆姓同志和他家那位金主,顿时上下槽牙咯噔一下,深感这么个好青年在市局头儿的乌烟瘴气下埋没了。

房间安静得一时还模模糊糊听出两声遥远回荡,肖海洋把那段理由一板一眼地汇报了一遍,又阐述他希望能够翻案重查的依据,这小眼镜体能擦边,但估计文化还上得去,对要走的程序也简单规划了一下,还不忘提报案那对父母的情况。他本来语速极快,听起来难免要冷淡直白一些,却不知道怎么糅进去了一番毫不违和慷慨激昂的正义,在档案室里居然也算掷地有声。

那边的反应陶然听不大清楚,看见肖海洋眉眼一松就知道差不多了,接回手机向陆局道了个谢,十四年前那案子的情况说难不难,影响却是十分恶劣的,这时候陡然旧案重查,实在不是个讨喜的活,陆局能这么爽快批示,说实话还是肯信他们。

他一边琢磨书面报告流程一边拎着牛皮袋和肖海洋往外走,在拐进接待室时朝走廊外边瞟了一眼,顿时被警局门口一辆毫不低调的SUV惊得一震,而当他看到下来的费渡之后,这种对资产阶级的震撼体贴地变成了牙疼,促使陶然飞快地进屋继续和群众交流去了。

费渡明显是从什么败家地方回来的,陶然敢指天指地三百六十度发誓这货下午来接骆闻舟时穿的绝对不是这一身,而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格外体贴地把一袋外卖放在了桌子上,意外留守的长公主顿时双目雪亮,只是碍于一旁父皇的眼神不好动手,又投入到对男人只言片语的拼凑里。

“怎么回事?”骆闻舟看一眼桌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用下巴冲郎乔那边一点,“确定翻案?”
陶然点头,把笔记本上的小细节翻给骆闻舟看:“确定,疑点也太多了,我怀疑是故意放出来给我们钻的。”

此时那边女人的情绪已经有点不稳定了,散乱的眼光从郎乔身上移开,落在了正和骆闻舟凑着看卷宗的费渡身上。她虽然在城市里生活着,接触的却向来都是不堪的、不友好的那一面,下意识对这样矜贵的男人有了丝敌意,打断了问话大声地询问:“那个人,他是不是和我家娃这事儿有关?”

费总以己度人,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能非常礼貌地冲她笑笑,又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骆闻舟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情绪激动的报案人,虽然对于质疑到费渡身上这事儿有点不痛快,又很快反应过来是费总穿着打扮太招人恨,赶紧把他拽到前头来哄骗人民群众,冲那女人和颜悦色地打包票。

“哪儿能啊!您看这小子穿得还行吧,都是虚的,就他手上那表,您看见没?出了门左拐一百米有个小地摊,十块钱一只。”

费渡盯着手腕上那只表眼都没抬,背着人民群众的目光在底下碾了他师兄一脚,面子上还由着骆闻舟信口开河。女人不知道是信警察还是方才一时冲动,讷讷地嗫嚅一声道歉,又佝偻着坐回原位不说话了,费渡没事人一样提溜把椅子在郎乔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开始拼线索。
他在与人交涉上极有技巧,一点儿架子也端不出来,耐心地点头听这对夫妇颠三倒四地阐述与补充,几句询问就把女人说得眼泪汪汪,身边丈夫笨拙地翻出两张纸给她抹眼泪,冲费渡极其勉强地笑了一下:“叫你看笑话了…实在是就这么一个孩子,我…”

他的眼泪大约是无声无息地流干了,眼神苦涩地转了两转,木然地落在地板上。




————————————
肖海洋的主场(误。
费总的表真的是真的。

The Fallen.㈣

“他帮我保着——'他'到底是谁,我觉得家长也不见得真的清楚,你看到他是老乡,他就是老乡吗?未必。”

天早就黑得昏沉,这片城市有些灯火已经暗下来了,另一些觥筹交错的华光才刚刚升起。费渡从前也是这些地方的座上宾客,现在却好像把那些灯红酒绿丢在了上辈子,挤在骆闻舟身边靠着新刷了环保漆的栏杆,看一路延伸到无极的立交公路。

背后操纵从来是见不得人的行当,何况是利用目不识丁的农村父母,要了他们孩子的性命。

骆闻舟脸色沉下来,把手里一份卷宗翻得哗哗响,其实在局里也讨论过不止一次了,但不论是动机还是目的,都没有依据。这次的犯人太难缠,溯回前十几年的案件,也没有什么类似的儿童绑架案,如浩渺烟海深不见底,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魑魅魍魉。

当天负责安慰报案人的是郎长公主,她本来是回局里拿东西的,结果遇上个不着四六下班走人的父皇,只好被迫顶替了凶神恶煞的法律代言人肖海洋,和陶然一起里应外合地套话。外人看郎乔毕竟看不出是个武能惊天动地的巾帼好汉,总觉得比横眉竖眼的小眼镜要亲切一些,那个男人也总算没有那么紧张了,开始讲所谓“老乡”的事儿。

他实在不是什么见过世面的人,充其量就是个在城里打工的小老百姓,贪点小便宜,却不做什么大坏事,突然没了唯一的儿子,还有可能是自己送走的——这种愧疚压在男人心里,几乎把他折磨疯了。

郎乔在一边听他颠三倒四地讲,她本来是个容易动情绪的姑娘,看着一个男人眼眶通红已经不忍,旁边的女人还在小声抽泣,经过方才一通“恐吓”她又不敢哭得大声,就拼命呼气把颤巍哭音憋进自己肺里,干巴巴的酸涩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郎乔。

郎乔被看得也有几分难受,她本来还打算打听一下这家人和十四年前那案子的八家受害者认不认识,一看这样也不好出口打断,怕刺激情绪,只好顺水推舟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陶然,自己努力拼凑男人讲的整件事。

这户人家是抛下农村田地进城务工的典型代表,家里也没有老人,只有几亩田地,后来政府号召搬迁,闹了好几次,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村里的人纹丝不动,他们家的房子本来已经拆了,可又伙同着乡亲建了一片潦草的板房。今年年初有个老乡来找他,男人开始还不太认得出来,老乡却是把他俩从前的交情来往说的一清二楚,一生二熟小半年,老乡告诉他板房出事儿了,垮塌压伤了人,政府在追究这事儿,他家里人都不在,抓替罪羊最顺手,搞不好全家都要关起来。

怕他不信,老乡还拿出了证据,是份“政府文件”,盖着乡里的章子,上面是他们一家人的名字,男人在城里还没摸出个所以然,靠着出卖力气赚活路,不免有些慌起来——他最担心的还是儿子,马上要初中了,本来学习不怎么上进的小男孩,根本耽搁不起。

老乡替他出谋划策,说他知道一个寄宿学校,管得又好又严,教出来没有不成器的,而且学校还可以担保他儿子长期住宿没有与外界过多接触,家里板房的事再怎么也波及不到了。

男人问了收费,又跟着去看了两次,确实心动了,再和儿子一商量,那小子居然比自己还愿意,于是新学期一开学就把他送到了新学校,一周回来一次,没什么不对劲的,出事的是这周周末——就是今天。他们本以为是儿子跑到哪儿玩去了,彼此工作又忙碌,晚上八点不见人影才觉得不对,男人借了出租房房东的电话给学校打过去,那边却根本没有任何资料记录,俩人匆忙来报了案。

陶然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摸到的线索太多太杂,简直是故意混淆视听一样,乍一看根本分不清真假,包括这个男人——他所说的“老乡”,还有这个学校,全都透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匪夷所思。

趁着郎乔安慰这一对慌乱无措的父母,陶然开始在笔记本上理线索,错综复杂的来往简直纵横捭阖,从一个普通孩子身上无限延伸陶然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未来的灾祸,现下又不是随便刺激情绪的时候,他干脆换了一个角度入手:

“您说的这位老乡很重要,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本来在回答郎乔的提问,下意识地往陶然那边看了一眼,有点呆愣地盯着他,最后木讷地摇头。

他说,不记得了。

——这不对。这个男人确实没有任何遮掩的天赋,陶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这又要引导他想得更多,去探寻让这么一个注定蹩脚的演员来报案是为了什么,事情反倒越来越扑朔迷离。

陶然眉毛都拧成了结,在那儿龇牙咧嘴地想问题,留郎乔和一对夫妇轻声细语,倒是肖海洋一直在门边听着,这时候突然快步进来,以他一贯滔滔不绝的架势横在陶然身前,压着声音小声报告。

陶然的脸色立刻变了,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往档案室走,他知道这个小眼镜记忆力足够骇人——还总是摊上些大消息。

The Fallen.㈢

费渡一脸漫不经心地替骆闻舟把拧结的眉心展开,正要开口发问,被屋里唯喵独尊的骆一锅愤怒地打断了,猫爷难得对铲屎工耐心呼噜了大半天,食盆还是空空如也明光可鉴,大有欠它一顿夜宵的意思,气得骆一锅的毛尾巴重新蓬松起来,此刻威慑力十足地晃了两晃,脊背弓起一线,冲自己的兄弟发出响亮的号召——可惜费渡不为所动,岿然稳坐地扫了它一眼,安之若素拉上了阳台玻璃门。

骆一锅亮出指甲,气势汹汹地冲门外人比划了一通,无奈方才那一眼压迫十足,它斟酌判断了很久,垫着脚尖威风凛凛地回了客厅,在笔记本散热孔旁边团成了萎靡不振的球。

骆闻舟深入贯彻穆小青女士的指示,以至于每每看到骆一锅就深觉宏伟磅礴,巴不得狠狠饿它个两回,也就对骆一锅的怒吼置若罔闻,他手里还攥着费渡的手机,把那几张横死的脸一一分辨,试图从难以看清的瞳孔里寻找欢喜和希冀,很快他就注意到了费渡手点的地方,那是个挤在角落的小小影子。

这群孩子拍照的地方,偏偏就是一幢摩天大楼前,背后有光洁明亮的落地橱窗,把路人和他们自己的倒影映得十分清楚,可不知道是照片角度还是年代问题,摄像师愣是被一台卡片机遮完了全脸,只隐隐约约看得出是个瘦削的男人。

费渡刚刚点到的那一处,就是个过路人的投影,不属于这群孩子中的任何一个,站在摄像机范围的边缘,只照进去小半张脸。那是个辨不清年龄性别的人,板寸短发,兜帽和蛤蟆镜遮了整张面孔,身上臃肿地裹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羽绒服,略略抬起一个笑容来。

骆闻舟的眼角又开始跳,他记得老刑警抓到的两个地痞流氓都是肄业人员,据说是入不敷出才铤而走险,身上行头也马马虎虎,从来和这个装束搭不上边。也不知道是费渡眼神太好还是如今技术更加纯熟,像素处理相对高超,本来简单明了的案子重新掀了扑朔迷离的黄沙。

他颇为沉重地靠在栏杆上,结果被自己的《五环之歌》恐吓了一嗓子,差点让费渡的手机也一起以身殉职。好在费总艺高人胆大,以非同寻常的敏捷一把接住,还有闲心凑过去听骆闻舟讲话。

接听开了免提,那边的声音不用辨认,光听语速也知道是肖海洋,此刻正嘚吧嘚地报告自己调查结果,费渡在旁边默不作声听了会,陡然插进去一句:“他们搬了不止一次?”

那边肖海洋愣了一下,迅速哗哗翻起了资料:“刘昌乐一家人是最早搬的,就是骆队带小乔姐去的那次,但我和陶副去调查过那幢楼,物业说没有这么一家长住居民,只有一间出租屋里有家人住了两天,随后就搬走了,这家人里有个人比较符合刘昌乐的形象。

“我后来又去看了物业留下的登记,发现每家人都进行了搬迁,那间出租屋都是他们的中转站,我怀疑这是他们的一个据点,目前还没有摸清楚为什么设置一个中转站,以及他们从农村来到城市后是怎么维持生计的,我觉得这个案子相当复杂,可能不止这几条线。”

“简单案子就不会翻案了。”骆闻舟口头鼓励两句,让肖海洋继续勘察,挂了电话冲费渡一扬下巴,“去把最近这案子再拿来我看看,咱们研究研究。”

费渡非常轻佻地替他拽正领子,趿拉着拖鞋进屋去,熟视无睹地绕过了低气压的骆一锅,悠哉悠哉晃回玻璃门口:“师兄非要在阳台上研究,是想和我一起看夜景浪漫一把?”

“扯淡。”

最新的那起案子听起来倒简单,小男孩十一二岁,平常就够皮的,上课日又在寄宿学校,周末没回家,家里人以为出去打游戏去了,去周围网吧没蹲到,这才着急起来,跑到派出所报案,陶然负责接待那对夫妻,俩人文化程度都不怎么高,表词达意磕磕绊绊,笔录就做了老半天。

其中的女人穿一件洗变了形的蓝花裙,吊带松垮垂在肩上,连同她的眉眼也一起松垮下来,她擦边坐着椅子沿,求菩萨一样求着陶然,念叨他们就这一个儿子。男人直眉愣眼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陶然就一条条地问,不知道女人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想,猛然把丈夫推了一把,喑哑着嗓子质问:

“你怎么就信了他们的话呢!咱们没犯事儿!”

那男人脸色煞白,条件反射地想去捂自己妻子的嘴,又在陶然面前猝然停下了动作,难堪地笑了笑。

陶然脑子转了三百六十度,正打算旁敲侧击问个清楚,那男人又成了茶壶里的馄饨,死活倒不出一个字来。陶副队怀柔政策炉火纯青,惯常和骆闻舟红脸白脸,不料该骆同志当天收拾东西溜如雷霆,抛弃地沟油跟费渡享受资产阶级奢侈去了,陶然叫地地不灵,只好拎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唬人的肖海洋。

肖海洋果然能唬人,黑框眼镜平铺直叙地架着,把陶然的指示贯彻地一丝不苟,他语速本来就快,这时候法律条文一堆一堆往上翻,把那对没什么见识的夫妇吓得懵了,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关个十年八载——陶然这时候大有用武之地,三言两语哄得他们坦白从宽,男人终于颤颤巍巍开口。

“前些天,有、有我们老乡来,说老家修的房子出事了,政府要找工人抵罪,找的我们家,全家都要进监狱…让我把娃送出去避风头,他帮我保着。”

The Fallen.㈡

费渡把手机塞到骆闻舟手里,想了一会,斟酌词句地开口:“或许是我的情感倾向与他们不同,但如果我是其中一个孩子,而且被强行拐卖,肯定不会这么开心地拍一张合照。”

骆闻舟翻个“正常智商人皆有之”的白眼,把照片放大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我们现在初步推断,这可能是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走,为了…目前还不清楚是获取什么,极有可能是群体作案,就是情感上不太说得通。”

“团伙肯定是有,但不一定是家长主动送出孩子,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费渡伸手过来,在屏幕某个位置点了点,“我个人倾向这是一起诱导性刑事案件,很有可能——是这个孩子本身想走。”

——你家这么穷,父母巴不得少张嘴,你在家里怎么会有出路?社会不会容纳下你的,没有人会给予你应得的帮助。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是你这样一个人,我懂得你的想法,我可以帮你脱离这种日子。

——你会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城里人,然后出人头地,想什么有什么。

“你是说里面可能有个孩子取得信任,就像苏落盏那样?”

费渡摇头,指尖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针对不同的猎物,有不同的方法,况且这一团伙的动机是盈利,大概和情感烙印扯不上太大关系。如果想要一个没什么文化见识甚至目不识丁的农民把孩子交给我,应该怎么做?”

骆闻舟不愧为人民公仆,思想根正苗红:“我是政府派来的,我了解你们的苦衷,我们今年下发了补助,还有对孩子上学的资金补贴,他如果进城发展,你们也可以享清福了。”

“用一个人最相信的东西做幌子,绝大多数情况下的确可以蒙蔽视听,但这个…对孩子是利诱,对家长更可能是威逼。”费渡强调了一遍卷宗上的证词,“所以,对孩子和对家长,可能不是同一套说辞,只是两方都不起疑,没有比对。毕竟十几年前,对于十一二岁的农村孩子,要什么有什么相当有蛊惑力了。”

最新的那起案子里,家长慌不择言,对肖海洋长枪短炮的念叨偃旗息鼓——“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说不会有事的。”

“所以我认为,一个与世无争的农民,一般来说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这种理由把孩子丢给别人,这绝对是故意引导。你看刘昌乐那天在反射性地搓手,很有可能是他亲手把孩子送了出去,他有罪恶感。”

卷宗是另一个老刑警签的,现在已经搬到了国外,联系不上了。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特别复杂的案子,先是一连八个家长集体报案,说孩子不见了,学校老师也反映他们没来上课,稍微在附近走访一圈,公路摄像头拍到了一辆庞然大货车,车窗玻璃透出一个孩子模糊的侧脸。

那个孩子的母亲看到监控截图,当即放声大哭,农村妇女被黄土烈日洗出的一把辛酸在警局扶摇直上,震得风扇也簌簌扬尘。后来陆续又有家长报案,引起了不小的重视,案子就被转到了市局,货车行迹也基本锁定清楚,就等着带人一锅端。

那时候骆闻舟和陶然都还屁颠屁颠地吹鼻涕泡,自然没能有幸参与这起包围,所幸陆局虽然也没参加,还是在同事那里听了个大概。

十来个孩子面色发紫,颈部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到一边,近乎对称地躺在后院里。

老刑警他们在房子蹲点一天,盯住的两个人才回来,抓住一审问,身上还携带着登记孩子姓名年龄和价格的笔记本,同时有绳索等作案工具。法医的结果显示,每个孩子都是被外力窒息而死,再扭断了颈骨,伤痕与绳子上的花纹吻合。

证据确凿,条律清楚,抓到的两个凶手立刻执行了死刑,这起案子算是了结了,若不是近来闹出的事,谁也想不到还有翻案的一日。

“这回又是什么?好不容易解决完麻烦事,我还想清清静静过个下半年呢。”

朗读者一案告破,范思远精心构建的、餐肉饮血的迷宫轰然倒塌,白骨森森的尸骸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同他本人也跌得粉身碎骨。费承宇虽然无知无觉,也拖着靠仪器吊起的命和他白首同归去,燕城漫天迷雾恍然云开雨霁,真假水落石出。

乾坤朗朗,好似从来清白。

The Fallen.㈠

“你想,谁会为了保全自己,不惜把亲生孩子丢出去?”

费渡劈手把他刚点着的烟顺过来,矮下身靠在栏杆上,颇为暧昧地用过滤嘴蹭了蹭唇角,在一片缭绕苍白的尼古丁里重重嗽了一嗓子,他秉持敌不动我也不动的原则,反复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气息平畅地把罪魁祸首投进了垃圾箱里。

骆闻舟抽烟正抽得偷偷摸摸,岂料飞来横祸,费总背后长眼,也只好悲悯地看了一眼出师未捷的烟头,人五人六地和费渡一起趴下来。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栏杆上一块斑驳的漆——多半是被骆一锅挠的——从阳台放眼望出去,这座城市生长的大厦苍苍茫茫,地下却是一抔空落落的土壤,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里夹着撕裂的、故有的夜色,和新鲜蓬勃的霓虹无力拉扯。

混凝土的森林里生死离合,黑白明暗,蜕皮一样衰败又兴盛,缩影在骆闻舟沉黑的瞳孔里,都不过是片熙熙攘攘的灯火。

费渡在这时陡然开口,和着遥远的一声喇叭:“我一向信奉人性本恶。”他眼神停在某个固定的不知名点上,优雅地换了个姿势,好像在俯仰予夺似的晃晃手腕,“人的修养,道德,良知,都是后天教化的成果,本性里最伊始的东西,就是自我主义。”

骆闻舟看过去,费渡轻描淡写迎他目光,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

“你听过这么一个传说吗?盘古开混沌分洪荒,清者轻为天,浊者沉为地,而女娲拈土造人,污浊阴晦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沉淀干净,就被揉进了人的骨子里——也就是所谓的‘三尸‘。传说当然不能作为根据,但可以进行推断,古人也认为人的欲求和渴望都是发自本心的利己,那些大公无私、先人后己,应该归功于教化有方,除开这些外力,人不过是最有私的动物。”

骆闻舟下意识聚眉,听费渡条理清楚逻辑严密地推了一番,再想起一帮亲生的好同事,几乎忍不住点头附和称是,不过他好歹把持住了人民警察的道德底线,没有轻易被动摇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一只手还抽空毫不客气地在费渡后腰来了一掌:“什么悲观主义。”

费渡以同情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强行臆造了一下性恶论和悲观主义的联系,复又恢复正经八百的表情,冲拔地而起的钢铁怪物挥了一下手。骆闻舟家小阳台正对一幢一百二十米高楼,目测能有个三十四五层,在规划的地皮上惜字如金地抽着条,且房间极其逼仄,虽然楼盘位置不错,却也只装下了一批一批好不容易立足的外来客。

这幢楼房撑天一样,楼顶没法被霓虹的光扫到,显出片衰颓黝黑的阴影,隐隐绰绰像下了一团沉甸的雾,吊得人摇摇欲坠。骆闻舟脑子里飞快把卷宗过了一遍,想起那个红着眼睛的中年男人和照片里挂着布帘子隔断开的走廊,极轻地吸了口气。

旧案重翻,本来就是最不讨喜的吃力活,就像那些尘埃落定的魂魄又重新凄厉起来,要寻一个公道。

骆闻舟带郎乔调查过几次刘昌乐家里,正好撞见一场毫不显山露水的搬迁,这家人每人拎着一个包,不见天日一般颤颤巍巍踏出筒子楼,他俩蹲点在旁边岔道上,看见刘昌乐走在最前面,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像把什么东西掀在了地上,随后率先钻进了货车的副驾驶,神经质地重复搓手的动作。

“麦克白效应。”费渡在办公室听完郎乔描述,熟稔地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冰箱里挑了两瓶冷饮推过去,一边挪过偏到骆闻舟桌子上去的现磨咖啡,在醇厚的苦意里科普知识,“简单来说,一个人但凡做过什么亏心事,除非他脸皮百炼成钢,心里都会有不自在的感觉——这是人类心理上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他会潜意识地想要抹去这些痕迹,譬如说搓掉没有的指纹,洗去不存在的血迹等。”

夏风卷过迢迢喧嚣,在高楼林立巍然的城市街道中左冲右突,带起树下浓密的枝叶一阵响动。骆闻舟原先在大花盆里以圈养的方式放养了一株发财树,本意是想这位仁兄茁壮蓬勃如初春禾苗,顺便多进行一些光合作用,岂料发财树不为所动,没多久就油尽灯枯,被一盆仙人掌接替了岗位。

那盆仙人掌长得嶙峋,费渡凑过去总指头戳了戳,一展手臂搭在骆闻舟背上,调戏意味很足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边,刻意压圆了尾音喊他师兄。骆闻舟探掌去制他指尖,费渡抽手飞快,很正人君子地退了半步,把衬衣领子拉得平整,一本正经发话:“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

骆闻舟心头火起,又不能随便做出殴打家属的事,只能磨牙吮血地掂量他,一边以和蔼可亲的语气请教高见,费渡把他那部干净利索的手机掏出来,在图库里面翻了两翻,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举递过来。

那是不太清楚的一张合照,右下角日期在十六年前,上面是几个穿得臃肿的孩子,看不清楚脸色,勉强分辨得出他们在笑。骆闻舟眼角一跳,他记得这张旧照,在十四年前的卷宗里,案件被定义为强制交易杀害儿童,抓到的人是两个地痞流氓,家里有好几十个孩子的买卖记录,证据确凿,早就被枪毙了。

“这张照片,你觉得有什么问题?”